爷爷的印记,藏在时光褶皱里
浙江树人学院人文与外国语学院新闻学大三年级 周文婧
又是一年秋,暖阳照着大地,秋光漫过草坪,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拽着风筝肆意跑着,旁边裹着棉袄的老人缓步跟着,一声声喊着“慢点跑”……
我怔怔地望着,忽然惊觉,自己也已经许多年没有放过风筝了。可记忆里,分明也有一双温暖的大手,为我糊过最结实的纸鸢。那是我的爷爷,他把深沉的爱,悄悄刻进了时光的每一道褶皱里。而我,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孙女,是被他的疼爱与牵挂,裹着长大的孩子。
犹记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,空气中弥漫着沁甜的桂花香。爷爷领着我来到江边,像变戏法似的,从他那只旧布袋里,捧出一只新糊的沙燕风筝。“不要急,慢慢来。”他宽厚的手掌握住我的小手,教我如何将线一寸、一寸地放出去。小小的我一脸兴奋,迫不及待地上手尝试。记得那天风筝飞得很高、很远,那时的光阴,仿佛也被那根细线给拉长了。直到江面铺满了夕阳碎金,我才依依不舍地收线回家。
也是这样的一个暖阳天,我放了学回到爷爷奶奶的老房子里。饭桌上,爷爷告诉我,今天他去公园,旁边那个老伙计跟他说,他孙女也上小学,成绩很好,每次考试都奖励她。爷爷说,“那我以后也给我们小文奖励。第一名奖励100元,第二名奖励90元……”那天,我找出了一个崭新的小熊本子,与他拟好了“奖励协议”。往后好几年,但凡能拿奖励的考试成绩都被我一笔一划记在了上面,不知不觉竟写了好多页……再后来,奶奶把替我保管了多年的奖励盒交给我,里面零零散散好多钱,二十,五十,一百,还有儿童节、过生日的红包,加在一起竟已有了好多钱。不少红包背面还有着爷爷以前写的祝福,“六一快乐,我的小文要天天开心!”“小文文今天又长大一岁啦!”他的字,个个都微微右昂,却写得端端正正,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。
他这个人爱打扮,爱干净,又十分注重仪式感。记得小时候,每次出去做客吃饭,爷爷总喜欢先对着镜子,将头发梳得服帖整齐;随身带的餐巾纸和手帕,永远叠得方方正正;他还爱喷花露水,似乎花露水在他眼里是“香水”一般的功效,而我也习惯了他身上那淡淡的清香。他手掌纹路清晰,却不见寻常老人的粗糙,想来是常年涂护手霜的缘故。他格外在意头发,隔几个月就催着姑姑来给他染发,染得一片乌黑便满意了,看起来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。哥哥姐姐结婚时,他总会换上西装,戴上那块擦得锃亮的老钢表,还特意打了领带。那时的他,精神矍铄,丝毫不见老态,眼里满是对小辈完成人生大事的满意与欣慰。
爷爷生来爱热闹、喜社交,年轻的时候经常外出跑业务,退休以后喜欢逛公园,跟别人聊家长里短。他是个十足的越剧迷,柜子里藏着好几大袋碟片,小时候的我总喜欢黏在爷爷身边,和奶奶一起听《红楼梦》、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、《唐伯虎点秋香》,那些婉转的唱腔,成了童年最温暖的背景音。他还总爱关注天下大事,每天雷打不动地看新闻、读报纸,聊起时政热点头头是道。书桌上那本旧得发黄的电话本,记满了很多老朋友的号码。空闲时,他就戴上老花镜挨个拨过去,聊聊以前的经历和奋斗史,问问彼此的近况。爷爷的双手还格外灵巧,家里不少木椅是他亲手打制的,衣服破了也能被他缝补得整齐妥帖……后来亲戚们聊天时谈起爷爷,都认为他这辈子还算过得顺风顺水。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去过很多地方,坐过飞机,坐过火车,也坐过轮船;晚年生活安康,子孙满堂,没生过什么大病,也没有吃很多苦,算是善始善终。
一阵秋风卷着凉意掠过,几片泛黄的叶子轻轻落在肩头,我抬手拾起一片托在掌心,指腹摩挲着它微卷的边缘。想起以前爷爷每到秋冬,总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可能是老一辈的人觉得“冻九捂四”,要注重保暖吧。那时的我总是打趣他,“怎么每天都穿那么多”,我还扳着手指数过,“一件、两件、三件……”最多的一次,见他里里外外穿了七八件。每件都不算厚重,却层层叠叠裹在身上,透着他独有的谨慎与可爱,现在想来,倒也挺有趣。
随着我慢慢长大,跟爷爷相处的时间渐渐变少了。上了初中,功课一下子忙了起来,考试一个接着一个,但我跟他之间的“奖励协议”从未中断。每次考得好,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他,他总会乐呵呵地给我奖励,我依旧像小时候那样,把钱存到奶奶那儿,攒着这份小小的期待。
初三上,有天晚自习下课,爸爸跟我说爷爷住院了,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心慌意乱,手足无措。之后,好几个月我都没见过他,只能在心里默默盼着他快点好起来。再后来,爷爷终于出院了,见到我的时候,他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却依旧笑着拉住我的手,让我把这几个月的成绩单理一理,落下的奖励,他一个个补给我。我当时傻乎乎地答应着,以为真的没事了,可过了几个月却听到了他“离开”的消息。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直面死亡。那个下午,我呆呆地看着大人们操办后事,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,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后面反应过来了,还是不敢相信,泪水却止不住地流。那个夜晚,是我十几年来最漫长的一夜。我第一次觉得,“睡着”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。
后来,大人们整理爷爷物品时,从旧柜子深处翻出一把老式蒲扇,扇面已经有些泛黄,边缘磨得微微发毛,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,上面一行斜体小字依旧清晰,“2011年9月1日,今天是小文上小学的第一天,奶奶夸小文是最乖的小朋友。”那把扇子现在依旧摆在我的房间里,每到夏天扇起来,风还是那么清凉。那堆旧物里,还裹着几只风筝。虽然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用了,却被细心地叠好收着。风筝的包装袋上落了薄薄一层灰,轻轻拂去,便隐约能看见一行熟悉的斜体小字,“2009年秋,小文上幼儿园啦!这是她让我做的风筝。”抽屉里,爷爷还存放了一包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药品包装纸。包装纸的背面原是空白的,却被他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“2016年10月18日,今天开始,我答应小文,以后考试考得好就奖励她。11月20日,小文期中考试语文考了第五名,数学考了第二名,共奖励150元……”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,连金额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原来,那些我不曾留意的日子里,爷爷一直用他的方式,默默记录了我的每一步成长。所幸多年后,这些旧物带着他的温度与牵挂,重新回到我身边,成了最宝贵的念想。
微风再起时,掌心的落叶已不知所踪。落叶归于泥土,是为了滋养来年的新绿;而爱归于记忆,则是为了照亮我们前行的漫漫长路。
暖阳铺在背上,像极了爷爷温厚的拥抱。也许他从未离去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这人世间,与我们相伴同行。